evenfall



01
2009

傻子才悲伤

很久以前,他发新专辑。

傍晚的电台时间,学校里随处都能听到梵语的前奏。旋律在薄暮的初夏从各个方向渐次响起,激昂又忧伤。

他唱“我是这耀眼的瞬间,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”。又唱“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,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”。

不像再早些时候的愤怒和清醒,那一次,他变作了诗人。“风不停,绿树荫,阳光晃眼,天真蓝”。“我们躺在青草上仰望,看日子在飘荡”。

臆想的时光里,学校变作浮空的岛屿,在粘滞流动的旋律里飘荡。阳光极浅,团絮状,堆在西侧。彼时所有人声都变作背景,宿舍前长长的缓坡上满是下课的行人,提着空的水瓶,步履不停。

在遥远的西区,初夏的湖水升腾,荷叶在氤氲的水气里模糊了轮廓。音乐楼年久失修,晚上的时候有人在一楼的钢琴房弹奏莫名的乐曲,琴声像碎掉了一般断续。西门前树木围起的花圃漫溢出清香。西侧的恋人们租住在旧平房里,在晴朗的晚上去斗牛场般的露天影院看电影。西侧平房外声色混杂的小巷旁,有大片拆迁中的废墟,清晨尘土和杂草的潮湿气味年代久远。西侧有啤酒微醺的晚上,有茂盛的遮天梧桐树,有青春无敌的中学生。西侧有一切。

那时大概在暗暗地喜欢着旁系的陌生人,在骑车回寝室的路上幻想莫名的相遇。又为这不切实际的幻想难过,永无止境的自怨自艾模样,自己都厌倦。那个时候还在用随身听,卡带在书包里吱呀作响,听他唱“像命中注定一般,如火一样的那个夏天”。还有“当微风轻划过了林梢,这夜色正好”。于是那样的孤独仿佛有了依附,跟着旋律优美了起来。

那年暑假前,有一次漫长的迁徙。陌生的旁系同学留在旧舍,再无交集。环境一改变,好像就名正言顺地和此前的生活划清了界限。自行车也抛弃。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,躺在寝室听他唱“突然落下的夜晚,灯火已隔世般阑珊”。

且听风吟里有风声,没有海潮气味。神的鞋子给了苏珊,不是桃乐丝。他看着恋人安睡,他和恋人说再见。他在梵语前奏的歌里把自己比作绚烂又短暂的一切。

后来的时间里,知悉西侧夏天的湖边蚊蝇密布,音乐楼一楼是初阶钢琴班教室,西门的花圃除了花香也还有肥料异味,小平房可按天出租,露天电影院鲜少放映电影。

他唱“让故事都发生吧,让我的生命充满遗憾”。还有“一错再错的这故事才精彩”。我没有故事,我在故事开始前就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,一步也不能踏出。我终不能像他唱的一样奋不顾身。一切一切都变作酸掉的葡萄,挂在遥远的地方。

所以我听他,在那个夏天,听他唱“在你最美丽时,竟让我遇见你,于是便爱上你,我爱你,再见”。听着听着,仿佛自己也经历过了一切。

28
2009

昨天又再梦到从前,场景很清晰,是赶场考试的日子。因为玩乐错过了考试时间,非常慌张,跑去找老师谈,让他再给机会。去找老师的路上,胸腔像陡然灌进了水一样,满满的绝望。教学楼是簇新的,人们都闲适地谈论那场平常的考试,惶恐的唯独我自己。

又梦到回学校,傍晚的小园林,窄的道路,古老的梧桐树被截断,有浅淡的夕阳。想起很久之前,梦到过重回高中,旧校舍,东侧的操场热闹非凡。再细想,却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了。

醒来时,沉闷的小居室里,空调发出间歇的声响,玻璃门透过来淡蓝色的光。隐约看到窗外亮着,还是白天。

躺在床上的时候有点怅然。想到这几年的时光,仿佛被抛弃被隔绝在孤岛上。

对人对物都在逐渐失去兴趣。读过的书,听过的歌,看过的电影,都浮光掠影一般,留不下印象。回忆好像也被隔绝在某处,被包上层层外壳,变成我之外的什么,带不来一丝的亲切感。我也差不多要忘记那些旧时光,忘记那些时光里的自己了。

这样失去回忆的悬空状态里,往前看总是让我感到惊惧,大段的留白不知道要如何填满。

应该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时期,开始偏离了轨道,和大家越走越远,越走越孤立,没有榜样,没有标的,不能热热闹闹地一起说话,不能深谈,不能有共鸣,自己放逐了自己。越来越远的他们于是有了臆想中团结而美好的形象。只有在偶尔靠近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的亲切和平常。越来越远的我就只剩虚无的小世界和幻想中终将美好的未来。

那个时候十三四岁吧,周围开始陆续有暧昧的情侣。是初三的时光,我在第二排的位置上,对着写不完的参考卷想象遥远的旅行。漫画书里偶尔有撩人的对白,同桌同学会突然曝露成长的痛苦。时常下雨。周末和同学去电影院看电影,偌大的礼堂非常冷清。下自习就推着自行车在学校附近晃,不回家,聊些琐事。那样的时间里,空气开始弥漫悲伤的气息,仿佛生活瞬间有了重量,仿佛多年来藏在某处的隐喻突然明晰了,要告诉我一些什么,要告诉我一些终将让我哑然的什么。

那个时候,去同学家里,在一楼的旧房间里玩雪人兄弟。同学的卧室在二楼,连着阳台,望出去是楼群围成的小天井,露出一方青灰色的天。傍晚的时候,被邀请留宿,连忙拒绝。现在再回想彼时,明显是有悔意的。

那时候有过一些特别的梦,梦到一起参加竞赛的某个同学搬到我家隔壁,我们却很难熟识,在梦里就已经很难过,醒来之后再想起那感触,感觉非常钝重和无能为力。在学校里再见到,也只是熟悉的打招呼和嬉闹,不能深谈,没有可能深谈。

后来逐渐习惯那种感觉,钝重的难过,无能为力的哑然。已经变成了常态。

近几年的时光里,好像迅速失去了所有的感触。也只有偶尔的梦会提醒我彼时的样子。让我审视现在的状态,让我记得我想找寻的什么。

而我已经逐渐需要花费力气才能想起,很多年前的那些时光,我在寻找的生活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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