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venfall



06
2010

匆匆

  燕子去了,有再来的时候;杨柳枯了,有再青的时候;桃花谢了,有再开的时候。但是,聪明的,你告诉我,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?——是有人偷了他们罢:那是谁?又藏在何处呢?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:现在又到了哪里呢?
 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;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。在默默里算着,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;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,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,没有声音,也没有影子。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。
  去的尽管去了,来的尽管来着;去来的中间,又怎样地匆匆呢?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。太阳他有脚啊,轻轻悄悄地挪移了;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。于是——洗手的时候,日子从水盆里过去;吃饭的时候,日子从饭碗里过去;默默时,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。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,伸出手遮挽时,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,天黑时,我躺在床上,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,从我脚边飞去了。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,这算又溜走了一日。我掩着面叹息。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。
 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,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?只有徘徊罢了,只有匆匆罢了;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,除徘徊外,又剩些什么呢?过去的日子如轻烟,被微风吹散了,如薄雾,被初阳蒸融了;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?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?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,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?但不能平的,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?
  你聪明的,告诉我,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?
 

  朱自清 于 1922年3月28日

十二
17
2009

谈谈方法

读了些几年前该读的书。

真是中学生姿态,股票是没有的,房子当然也没有,孤苦的感觉也还遥远,世界是模糊的一团,又在旺盛的好奇心里慢慢清晰,好像握住了一束光,循下去就能触到耀眼的真理,和未来。
这世界上有太多未有解答的困惑了,哲学是,物理学是,医学、修辞学、心理学,全部都是。简直能让人鼓起满腔的斗志去探索。只是不知为何却变成现在这渺小又懈怠的一团,连自己都不忍心看下去。
当然是该有颠破一切的勇气和决心,当然知道化整为零的求是方法。
像风吹过吴哥窟,月光覆盖了浩无边际的沙漠,雪落在北海道缓慢的列车上,这世上的花没有哪一天哪一年不是在开着的。
这风花雪月,这不止的生息。哪一个时代都有这样伟大又坦诚的思想,热烈又真挚的追求,哪个时代也都是有被情绪和修辞蒙住双眼的人们,并不是在我这里才变得艰难。我真该拓宽眼界。目光只聚焦在自己的苦上,难免太矫情。

我知道在他们的世界有不同的价值观,大家都容易也安逸很多。我从来就知道是难的,从前也没有畏惧过这难。如今大概只是输怕了。

或者来找找方法,把往后的时间来分块,会过得容易得多,三年计划、五年计划,日子大概充实又完满地过去了吧。像从前一样,从来不忌讳学习求证,既敢接收又敢质疑的心情,谁能说是不积极。谁又能说不能带来好的终局。于人于己,于世于心,都是好的。
也该像他们一样,在自己懵懂的领域,在价值体系思想体系全然未建立的时候,听听前人旁人们的话,何苦一意孤行地闹笑话。这些代价也是不必要的。

谈谈方法,总还是要有方法的。
“在无法分辨哪种看法最正确的时候必须遵从或然性最大的看法,即便看不出哪种看法或然性大一些也必须选定一种,然后在实践中不再把它看成可疑的,而把它当作最正确,最可靠的看法。”
“因为他们不断考察自然给他们划定的界限,终于大彻大悟,确信除了自己的思想之外,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由他们作主,确信只要认清这一点就可以心无挂碍,不为外物所动。”
不犹豫,不虚浮,大概就是这样。

21
2009

恋爱的犀牛

“忘掉她,忘掉你没有的东西,忘掉别人有的东西,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,忘掉仇恨,忘掉屈辱,忘掉爱情,像犀牛忘掉草原,像水鸟忘掉湖泊,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,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,像落叶忘掉风,像图拉忘掉母犀牛。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惟一的事。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。”

“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,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,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,像在电影里……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,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,有点湿乎乎的,奇怪的气息,擦身而过的时候,才知道你在哭。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。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?”

13
2009

城堡时光

沙

此刻又再回想起在城郊的假期。
那些时光里,晨光比泉水更清澈,而薄暮是淡琥珀色流淌着的,风。初融雪的时候,水泥露台被浸湿,雪水淹没的沙粒,熠熠发着光。或者雷雨的下午,躺在一楼微潮的房间里看书。书里也落下一场雨,书中的少年,独自聆听这场雨,于不知何处的丛林中。还有阳光灼烈的午后,某处荷塘水气氤氲,虫鸣忽远忽近,仿佛微醺。
对时光的记忆,初回想时,也只能是这样流于表面的声味影。
若再细想,还能还忆起些什么呢。
那属于十几岁的年纪里,反复涌动的思绪,恐怕已再难拾回。
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地抛弃自己,才能走至今日,变成现在的模样。从来都是如此吧。

然而还是能记起一些与己无关的意象的。
穿驼绒大衣的少女,声音轻柔又无助,那样乖巧可爱的样子,最终还是独自死去。文艺腔的真诚女生,鼓足勇气表现出自己的爱慕,害羞又憧憬,仍是被人厌弃。还有阅读古梦的男人,温驯的独角兽,几欲死去的影子,从无踪迹的飞鸟,凝眸般的潭水。还有雪天的画眉,行刑人幽深的房间,兄长死去时的黯然,最后冷掉的那一滩血。
那时迷恋那些意象,字里行间涌动着无限的认同感。只是看着旁人的迷茫与孤独、爱与伤害、追寻自我的艰辛困惑,便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切通晓了一切一般。真的是十几岁才能有的无知傲慢姿态。

而那终究是旁人的故事。
临到自己的时候,一切全乱了套。所有的劝慰都仿佛絮语,所有的道理都该被抛进故纸堆,再不要拾回。
失去对旁人故事的兴致仿佛是瞬间的事情。抛却那些自造的世界也仿佛只在瞬间。翻开书页时也觉得乏味,词句间满满的都是不关己的情节和思绪,再无一丝共鸣。于是只想淹没在人群里,再也不想找到自己了。

想来,这样几年的虚耗后,其实已全然忘记了那时的样子。
只是此刻,窗外灯火通明,河流平静彷如湖泊,只缺飞鸟身影。灯光是浓重的橘色,星星点点,又让我忆及那时的星辰。旧日时光仿佛一点一点被唤醒,再翻出旧书来看,熟悉的词句竟是让人隐约有泪的。
这样的时间里,我又开始怀念那样的假期。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的时光。那时未曾遭遇感情、困苦,却仿佛看尽了一切。那种臆想般的纯粹共鸣,在出离了无知状后,恐怕再难有了。

于是在这样未能懵懂又未至通达的年纪里,只好劝慰自己,时候尚早。终有某天,能重回旧时光吧,无论何种意义上。

01
2009

傻子才悲伤

很久以前,他发新专辑。

傍晚的电台时间,学校里随处都能听到梵语的前奏。旋律在薄暮的初夏从各个方向渐次响起,激昂又忧伤。

他唱“我是这耀眼的瞬间,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”。又唱“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,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”。

不像再早些时候的愤怒和清醒,那一次,他变作了诗人。“风不停,绿树荫,阳光晃眼,天真蓝”。“我们躺在青草上仰望,看日子在飘荡”。

臆想的时光里,学校变作浮空的岛屿,在粘滞流动的旋律里飘荡。阳光极浅,团絮状,堆在西侧。彼时所有人声都变作背景,宿舍前长长的缓坡上满是下课的行人,提着空的水瓶,步履不停。

在遥远的西区,初夏的湖水升腾,荷叶在氤氲的水气里模糊了轮廓。音乐楼年久失修,晚上的时候有人在一楼的钢琴房弹奏莫名的乐曲,琴声像碎掉了一般断续。西门前树木围起的花圃漫溢出清香。西侧的恋人们租住在旧平房里,在晴朗的晚上去斗牛场般的露天影院看电影。西侧平房外声色混杂的小巷旁,有大片拆迁中的废墟,清晨尘土和杂草的潮湿气味年代久远。西侧有啤酒微醺的晚上,有茂盛的遮天梧桐树,有青春无敌的中学生。西侧有一切。

那时大概在暗暗地喜欢着旁系的陌生人,在骑车回寝室的路上幻想莫名的相遇。又为这不切实际的幻想难过,永无止境的自怨自艾模样,自己都厌倦。那个时候还在用随身听,卡带在书包里吱呀作响,听他唱“像命中注定一般,如火一样的那个夏天”。还有“当微风轻划过了林梢,这夜色正好”。于是那样的孤独仿佛有了依附,跟着旋律优美了起来。

那年暑假前,有一次漫长的迁徙。陌生的旁系同学留在旧舍,再无交集。环境一改变,好像就名正言顺地和此前的生活划清了界限。自行车也抛弃。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,躺在寝室听他唱“突然落下的夜晚,灯火已隔世般阑珊”。

且听风吟里有风声,没有海潮气味。神的鞋子给了苏珊,不是桃乐丝。他看着恋人安睡,他和恋人说再见。他在梵语前奏的歌里把自己比作绚烂又短暂的一切。

后来的时间里,知悉西侧夏天的湖边蚊蝇密布,音乐楼一楼是初阶钢琴班教室,西门的花圃除了花香也还有肥料异味,小平房可按天出租,露天电影院鲜少放映电影。

他唱“让故事都发生吧,让我的生命充满遗憾”。还有“一错再错的这故事才精彩”。我没有故事,我在故事开始前就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,一步也不能踏出。我终不能像他唱的一样奋不顾身。一切一切都变作酸掉的葡萄,挂在遥远的地方。

所以我听他,在那个夏天,听他唱“在你最美丽时,竟让我遇见你,于是便爱上你,我爱你,再见”。听着听着,仿佛自己也经历过了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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