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。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灼烈,车站满是撑伞的人。不知在何处打完球的少年,穿着长背心,手挡在左侧脸旁,微眯着眼睛。
车往东开,在下高架的时候,突然看到前方大片青灰色的天。
是毫无层次的灰,均匀平整得仿佛并没有云的存在。那灰色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永恒姿态横亘在东侧,不怀好意一般。
车继续往前,四周的光线逐渐黯淡。两个转弯之后,突然有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。起初是零散的几点,数秒之内就开始倾泻。左侧的机动车道上,年轻的三轮车夫低着头,用力地蹬踩着,身影渐远。
车进站。车门开合的时间里,夏日暴雨时特有的尘土气味涌了进来。
那一刻,突然回闪的记忆,仿佛往这全无兴致的生活里照进了光。
很多年前,还是小学的时候,暑假的每天下午都有一场如期而至的雨。
起初是轰鸣的雷声,然后雨云翻涌而来。云并不厚重,边界是晕开的墨滴一般的丝絮状。雨滴很大,落在阳台上的小花圃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
雨水落在被灼烤过的水泥栏杆上,蒸发出带着尘土气味的潮热水气。
那气味在彼时并不以为意,却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符号一般地存留于记忆里,变作最为直接的线索。可以回溯到彼时的线索。
那样的下午,电视节目也觉得乏味的时候,就会去阳台看书。优美的童话里藏了很多看不懂的暗喻,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着歌谣般的名字,故事里的人们为爱赴死。我只爱看那些完满的结局,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看累了抬头看看外面。对着云层遥想坐大篷车远游的日子。彼时楼缝间的小路上少有行人,对面楼房的排水管发出瀑布般的声响。仙人球开出的大片白花在暴雨中已全然颓萎。
看到天色渐黑,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别人家早已亮起了灯火。
车转向北,雨仍旧不停。路上开始有了深的积水,车开过的时候,两侧激起羽翼般的巨大水花。
路边开始有城郊的景象。用绘图软件滤镜做出的粗糙巨幅广告,用色鲜艳夸张。两层楼的小平房连绵不绝。电线杆变作至高点,立在田野里,一根接一根,庄重又肃穆。
这样的风景,已经很久不见了。
从车门的缝隙里涌进来风,也变作有些凉意的青草气味。
在某个车站上来的少年,穿低腰的七分裤,捋起衬衣的时候,露出明显的名牌内裤标志。眼神闪烁,在车厢内来回寻索。在下一站跟着手肘挎包的消瘦男人一起下了车。
再转西,到终点的时候,天已经晴了。
Published on 2009年07月13日 01:1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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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生活,总是不能叫人满意的。
再华丽的东西,得到了也只觉得了了。又有不安。这样挥霍,恐怕能满足的也只有占有欲。
静下来的时候又不禁去想那样的时光。
比如黄昏的时候突然落下一场雨。四下里一片寂静,惟有雨声,惟有雨滴拍打在巨大的阔叶树上。
又比如初落雪的冬天,教室的窗户有薄薄的霜,同学从前门进来,抬头的瞬间。
而这样的时光总是太过静态,再怎样也无法连成一种生活。有时觉得倦怠得不如沉沉睡去。又觉得该做出点什么,做出点让自己记得的事情才好。
往后的时光总仿佛失焦了一般。
这样烦闷的夜晚真是不适合听悲核。唱词句句都凄厉得像要死去。他就那样唱着,于是海水涌了进来。海涌了进来,我与他擦身而过,你的声音催促我去你的城市找你。我看到你与他欢愉,那旧言碎语在耳边回响,仿佛审判。
他还唱小镇上的收音机,唱某天下午和它的离别,唱在月色下的恋人,声声许诺着要回去。优美的钢琴间奏,轻声哼唱,而后按下收音机结束键。
Published on 2009年07月10日 00:5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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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翻看某人的博客,一时又有了几年前的奇妙感触。
彼时熬夜后脑袋木沉沉,房间里满满的是液体蚊香气味,清晨的空气微有些湿热。网络的另一端是陌生又诱人的天地。睡前发了奇怪的短信,慌张又兴奋。那个时候好像已经知晓新生活就要展开,但是不知道将以何种形式,将去向哪里,又将带来什么。
那一年的夏天,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口,就霍然冲进了另一个世界。
此刻我又感受到了这种力量,这种萌动般的希冀。小朴说:“这平淡的生活,这不快乐的生活”。又说:“可又让我怎么能,不做那些梦”。真是鼓舞人心啊。
某警察同学真是一盏明灯。
Published on 2009年07月6日 02:2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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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以前,他发新专辑。
傍晚的电台时间,学校里随处都能听到梵语的前奏。旋律在薄暮的初夏从各个方向渐次响起,激昂又忧伤。
他唱“我是这耀眼的瞬间,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”。又唱“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,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”。
不像再早些时候的愤怒和清醒,那一次,他变作了诗人。“风不停,绿树荫,阳光晃眼,天真蓝”。“我们躺在青草上仰望,看日子在飘荡”。
臆想的时光里,学校变作浮空的岛屿,在粘滞流动的旋律里飘荡。阳光极浅,团絮状,堆在西侧。彼时所有人声都变作背景,宿舍前长长的缓坡上满是下课的行人,提着空的水瓶,步履不停。
在遥远的西区,初夏的湖水升腾,荷叶在氤氲的水气里模糊了轮廓。音乐楼年久失修,晚上的时候有人在一楼的钢琴房弹奏莫名的乐曲,琴声像碎掉了一般断续。西门前树木围起的花圃漫溢出清香。西侧的恋人们租住在旧平房里,在晴朗的晚上去斗牛场般的露天影院看电影。西侧平房外声色混杂的小巷旁,有大片拆迁中的废墟,清晨尘土和杂草的潮湿气味年代久远。西侧有啤酒微醺的晚上,有茂盛的遮天梧桐树,有青春无敌的中学生。西侧有一切。
那时大概在暗暗地喜欢着旁系的陌生人,在骑车回寝室的路上幻想莫名的相遇。又为这不切实际的幻想难过,永无止境的自怨自艾模样,自己都厌倦。那个时候还在用随身听,卡带在书包里吱呀作响,听他唱“像命中注定一般,如火一样的那个夏天”。还有“当微风轻划过了林梢,这夜色正好”。于是那样的孤独仿佛有了依附,跟着旋律优美了起来。
那年暑假前,有一次漫长的迁徙。陌生的旁系同学留在旧舍,再无交集。环境一改变,好像就名正言顺地和此前的生活划清了界限。自行车也抛弃。在四十多度的高温里,躺在寝室听他唱“突然落下的夜晚,灯火已隔世般阑珊”。
且听风吟里有风声,没有海潮气味。神的鞋子给了苏珊,不是桃乐丝。他看着恋人安睡,他和恋人说再见。他在梵语前奏的歌里把自己比作绚烂又短暂的一切。
后来的时间里,知悉西侧夏天的湖边蚊蝇密布,音乐楼一楼是初阶钢琴班教室,西门的花圃除了花香也还有肥料异味,小平房可按天出租,露天电影院鲜少放映电影。
他唱“让故事都发生吧,让我的生命充满遗憾”。还有“一错再错的这故事才精彩”。我没有故事,我在故事开始前就扼杀了所有的可能性,一步也不能踏出。我终不能像他唱的一样奋不顾身。一切一切都变作酸掉的葡萄,挂在遥远的地方。
所以我听他,在那个夏天,听他唱“在你最美丽时,竟让我遇见你,于是便爱上你,我爱你,再见”。听着听着,仿佛自己也经历过了一切。
Published on 2009年07月1日 03:5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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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又再梦到从前,场景很清晰,是赶场考试的日子。因为玩乐错过了考试时间,非常慌张,跑去找老师谈,让他再给机会。去找老师的路上,胸腔像陡然灌进了水一样,满满的绝望。教学楼是簇新的,人们都闲适地谈论那场平常的考试,惶恐的唯独我自己。
又梦到回学校,傍晚的小园林,窄的道路,古老的梧桐树被截断,有浅淡的夕阳。想起很久之前,梦到过重回高中,旧校舍,东侧的操场热闹非凡。再细想,却一点细节都想不起来了。
醒来时,沉闷的小居室里,空调发出间歇的声响,玻璃门透过来淡蓝色的光。隐约看到窗外亮着,还是白天。
躺在床上的时候有点怅然。想到这几年的时光,仿佛被抛弃被隔绝在孤岛上。
对人对物都在逐渐失去兴趣。读过的书,听过的歌,看过的电影,都浮光掠影一般,留不下印象。回忆好像也被隔绝在某处,被包上层层外壳,变成我之外的什么,带不来一丝的亲切感。我也差不多要忘记那些旧时光,忘记那些时光里的自己了。
这样失去回忆的悬空状态里,往前看总是让我感到惊惧,大段的留白不知道要如何填满。
应该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时期,开始偏离了轨道,和大家越走越远,越走越孤立,没有榜样,没有标的,不能热热闹闹地一起说话,不能深谈,不能有共鸣,自己放逐了自己。越来越远的他们于是有了臆想中团结而美好的形象。只有在偶尔靠近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的亲切和平常。越来越远的我就只剩虚无的小世界和幻想中终将美好的未来。
那个时候十三四岁吧,周围开始陆续有暧昧的情侣。是初三的时光,我在第二排的位置上,对着写不完的参考卷想象遥远的旅行。漫画书里偶尔有撩人的对白,同桌同学会突然曝露成长的痛苦。时常下雨。周末和同学去电影院看电影,偌大的礼堂非常冷清。下自习就推着自行车在学校附近晃,不回家,聊些琐事。那样的时间里,空气开始弥漫悲伤的气息,仿佛生活瞬间有了重量,仿佛多年来藏在某处的隐喻突然明晰了,要告诉我一些什么,要告诉我一些终将让我哑然的什么。
那个时候,去同学家里,在一楼的旧房间里玩雪人兄弟。同学的卧室在二楼,连着阳台,望出去是楼群围成的小天井,露出一方青灰色的天。傍晚的时候,被邀请留宿,连忙拒绝。现在再回想彼时,明显是有悔意的。
那时候有过一些特别的梦,梦到一起参加竞赛的某个同学搬到我家隔壁,我们却很难熟识,在梦里就已经很难过,醒来之后再想起那感触,感觉非常钝重和无能为力。在学校里再见到,也只是熟悉的打招呼和嬉闹,不能深谈,没有可能深谈。
后来逐渐习惯那种感觉,钝重的难过,无能为力的哑然。已经变成了常态。
近几年的时光里,好像迅速失去了所有的感触。也只有偶尔的梦会提醒我彼时的样子。让我审视现在的状态,让我记得我想找寻的什么。
而我已经逐渐需要花费力气才能想起,很多年前的那些时光,我在寻找的生活的样子。
Published on 2009年06月28日 05:00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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