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没有颜面再去提那些时光了。
十二年前。大概是下着雨的。我坐在阳台的小木椅上,读着那些故事。喜乐、小淘气、越洋的船上不知前景的木偶、山居的岁月。不知往何处努力的少年们啊,未来简直是航海图般未知又让人憧憬的画卷。伍德龙的一家,黑色棉花田,还记得多少呢。
何至于到现在的境地。为何最后还是到这样的境地。
这样伤人又伤己的话,我已经说了很多次。前几个月,简直是一点酒精都能把人逼出泪来,而最近我大概是成长了许多,也坚强了许多,喝到微醺,或是喝到醉,也只能是沉沉睡去,一丝眼泪也无的。
这真是丢人的事情啊。喜欢喜乐的小孩们,喜欢海蒂的小孩们,喜欢小巫婆的小孩们,都去了哪里呢。我总还是记得那旋转楼梯,仰起头看过去,一片灰蒙,总还是有人在那你对你挥手微笑。一定是爱他们的,太爱了,却越来越不可得。藏起变做一副冷傲又骄矜的样子,谁曾想过。
我现在只能看到他们的欢笑,看不到他们从前的踪影。他们大概也是长大了。
我有时说,我恨你们甚过我从前爱你们。其实,我现在只是恨我自己。

又是一年冬至时

又上进又感性,不是更好么。
我真是羞于看到他们现在的状态。
消沉和怨艾简直太容易太轻贱了。不该这样的。
谁没有自己的苦,谁又是可以知足的。
又何必做出这样可怜无辜的样子。
当然,我是说我。

风若吹

其实也不过五年的时间

沙

此刻又再回想起在城郊的假期。
那些时光里,晨光比泉水更清澈,而薄暮是淡琥珀色流淌着的,风。初融雪的时候,水泥露台被浸湿,雪水淹没的沙粒,熠熠发着光。或者雷雨的下午,躺在一楼微潮的房间里看书。书里也落下一场雨,书中的少年,独自聆听这场雨,于不知何处的丛林中。还有阳光灼烈的午后,某处荷塘水气氤氲,虫鸣忽远忽近,仿佛微醺。
对时光的记忆,初回想时,也只能是这样流于表面的声味影。
若再细想,还能还忆起些什么呢。
那属于十几岁的年纪里,反复涌动的思绪,恐怕已再难拾回。
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地抛弃自己,才能走至今日,变成现在的模样。从来都是如此吧。

然而还是能记起一些与己无关的意象的。
穿驼绒大衣的少女,声音轻柔又无助,那样乖巧可爱的样子,最终还是独自死去。文艺腔的真诚女生,鼓足勇气表现出自己的爱慕,害羞又憧憬,仍是被人厌弃。还有阅读古梦的男人,温驯的独角兽,几欲死去的影子,从无踪迹的飞鸟,凝眸般的潭水。还有雪天的画眉,行刑人幽深的房间,兄长死去时的黯然,最后冷掉的那一滩血。
那时迷恋那些意象,字里行间涌动着无限的认同感。只是看着旁人的迷茫与孤独、爱与伤害、追寻自我的艰辛困惑,便仿佛自己也经历了一切通晓了一切一般。真的是十几岁才能有的无知傲慢姿态。

而那终究是旁人的故事。
临到自己的时候,一切全乱了套。所有的劝慰都仿佛絮语,所有的道理都该被抛进故纸堆,再不要拾回。
失去对旁人故事的兴致仿佛是瞬间的事情。抛却那些自造的世界也仿佛只在瞬间。翻开书页时也觉得乏味,词句间满满的都是不关己的情节和思绪,再无一丝共鸣。于是只想淹没在人群里,再也不想找到自己了。

想来,这样几年的虚耗后,其实已全然忘记了那时的样子。
只是此刻,窗外灯火通明,河流平静彷如湖泊,只缺飞鸟身影。灯光是浓重的橘色,星星点点,又让我忆及那时的星辰。旧日时光仿佛一点一点被唤醒,再翻出旧书来看,熟悉的词句竟是让人隐约有泪的。
这样的时间里,我又开始怀念那样的假期。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的时光。那时未曾遭遇感情、困苦,却仿佛看尽了一切。那种臆想般的纯粹共鸣,在出离了无知状后,恐怕再难有了。

于是在这样未能懵懂又未至通达的年纪里,只好劝慰自己,时候尚早。终有某天,能重回旧时光吧,无论何种意义上。

城堡时光

东边来的云

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。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灼烈,车站满是撑伞的人。不知在何处打完球的少年,穿着长背心,手挡在左侧脸旁,微眯着眼睛。

车往东开,在下高架的时候,突然看到前方大片青灰色的天。

是毫无层次的灰,均匀平整得仿佛并没有云的存在。那灰色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永恒姿态横亘在东侧,不怀好意一般。

车继续往前,四周的光线逐渐黯淡。两个转弯之后,突然有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。起初是零散的几点,数秒之内就开始倾泻。左侧的机动车道上,年轻的三轮车夫低着头,用力地蹬踩着,身影渐远。

车进站。车门开合的时间里,夏日暴雨时特有的尘土气味涌了进来。

那一刻,突然回闪的记忆,仿佛往这全无兴致的生活里照进了光。

 

很多年前,还是小学的时候,暑假的每天下午都有一场如期而至的雨。

起初是轰鸣的雷声,然后雨云翻涌而来。云并不厚重,边界是晕开的墨滴一般的丝絮状。雨滴很大,落在阳台上的小花圃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

雨水落在被灼烤过的水泥栏杆上,蒸发出带着尘土气味的潮热水气。

那气味在彼时并不以为意,却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符号一般地存留于记忆里,变作最为直接的线索。可以回溯到彼时的线索。

那样的下午,电视节目也觉得乏味的时候,就会去阳台看书。优美的童话里藏了很多看不懂的暗喻,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着歌谣般的名字,故事里的人们为爱赴死。我只爱看那些完满的结局,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
看累了抬头看看外面。对着云层遥想坐大篷车远游的日子。彼时楼缝间的小路上少有行人,对面楼房的排水管发出瀑布般的声响。仙人球开出的大片白花在暴雨中已全然颓萎。

看到天色渐黑,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
别人家早已亮起了灯火。

 

车转向北,雨仍旧不停。路上开始有了深的积水,车开过的时候,两侧激起羽翼般的巨大水花。

路边开始有城郊的景象。用绘图软件滤镜做出的粗糙巨幅广告,用色鲜艳夸张。两层楼的小平房连绵不绝。电线杆变作至高点,立在田野里,一根接一根,庄重又肃穆。

这样的风景,已经很久不见了。

从车门的缝隙里涌进来风,也变作有些凉意的青草气味。

在某个车站上来的少年,穿低腰的七分裤,捋起衬衣的时候,露出明显的名牌内裤标志。眼神闪烁,在车厢内来回寻索。在下一站跟着手肘挎包的消瘦男人一起下了车。

 

再转西,到终点的时候,天已经晴了。

东边来的云